9/10/2009
父親的善念,我一度不甚明瞭,在幼小的心靈中潛存了許多狐疑,猜不透他的心思:明明米缸中的米早已沒了,早該替家人添些新米,而他確實買了,竟一個轉身,就進了村子底,靠山的三合院中,送給了兩位孤苦無依的老人家,成了他們的補給品。
販售雞籠裏的雞之後,就能得到錢,一星期的飯菜就有了着落,可是他硬是綁牢繫緊,載去給老人家加菜。
我家開了一間小小的雜貨舖,賣些南北貨,還有油鹽糖之類的民生必需品。這家店很特別,賖欠的人遠比付現的人多很多,一本日曆上滿滿的全是債主,我翻了翻,幾乎天天都有欠錢者。母親會在農曆年前統計每一個人的欠帳總額,匯報給父親,由我擔綱收帳小弟,挨家挨戶討錢,終於有小部分討了回來,很大一部分是要不回來的了。
大約是除夕的前一天,我會再度出任務,走訪欠債者的家。我明白機率不高,但還是硬着頭皮前往,最後沒有收着錢的,父親便放一把火,把日曆中記着滿滿的帳目燒了。
「燒了,那錢怎麼收得回來?」我很納悶,父親看出我的心思,轉身告訴我:「我們的錢都收回來了,收不回來的,應該不是我們的吧。」
父親喜歡喝茶,賣柑橘得了一些錢,便轉入巷弄間的茶行,買上兩斤茶:一斤茶質好的,一斤劣質的。品質差一點的留着自己喝,花大錢買來的優質茶則用來奉茶。他自己動手做了一座奉茶亭,從砍竹、削皮、綑綁,全不假手於人,大約三天後完成,架在泥土堆上,擺在路旁,熬煮一壺清茶,大熱天給來往的人解渴,一種有如荒漠甘泉的滋味。
颱風來襲,屋毀橋斷,我們也是受災戶,土角厝的一角應聲崩坍下來,滿屋子泥濘,而他心急如焚的卻是別人家、一些比他更急於需要救助的人。他大包小包地把家中能用的搬了出去,濟助村人;橋斷了,隔壁村的人出入不方便,他化緣得款,趕緊找工人來修,至少搭出一座便橋,好讓山邊人家的金棗有了輸送出來販售的通路。
這些舉措太有學問了,以致我必須等到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人生,才能夠慢慢理解他的心思,咀嚼他那收放自由的哲思。這些原先看似不懂的行動,如今全懂了,那正是他想傳遞的價值觀。
他真的不是教育專家,沒有上過大學,修過教育學分,也無法朗朗上口什麼上得了枱面的理論,甚至無力與人爭辯教養中的對與錯;甚至有些想法根本就是道聽塗說來的,沒憑沒據,卻始終如一地奉行,身教似的,一點一滴地潛進我的內心深處,那個叫做潛意識的地帶。
當我開始不知不覺依着他的步伐,做他以前做過的事時,我才明白原來他的滴水已經穿石,意義深遠地影響着我,有些雋永得像一杯放在地窖多年、烈焰消褪、正欲回甘的醇酒一樣,一直蕩漾到現在,成為我的人生哲學。
教育在他做來就像一種不必言傳的執着,經由歲月,緩緩移植給孩子,他不疾不徐,而我也就按部就班,像一位習禪者,順着父親一呼一吸的吐納之法,把這些看似不重要,卻又很有韻律的事理擺放於心。
他一直提點我一件事:當個有用的人,而非一流者。有用之人在他看來,有一部分一定是善良者,他相信不犯錯、很努力、有愛心、具備一點熱情、對人很謙遜、設身處地替人着想,遠遠勝過一位有醫術沒有醫德的醫生,凌駕在聰明絕頂可是卻缺乏善念的科學家之上。
他還說,如果有機會成了能人,更應該正視自己的價值,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我明白,他所謂的能人就是有發言權的人,比方說,可以站在台上、能夠寫書給人閱讀的這些人。而今我也了解,他一定想告誡我,下筆要慎重,言之得無誤。
父親的一輩子,說的與做的全是小事,但對我的人生來說,卻是大事,淡淡地引領了我。現在自己當了父親,發現這些價值觀依舊管用,我正一分分地消化、提煉,準備慎重地交到孩子手上。
最近我煉出了一些智慧丹藥,很感性地告訴兒女:「聰明者把困難當機會,愚蠢者把機會當困難。」他們回我一抹笑,但不知是懂?還是不懂?
9/5/2009
大多數時間,我是喝紅茶的。有一天,買了一盒綠茶,以為就是綠茶。沖泡之後,有股香氣從茶葉間飄出來。 熟悉卻又陌生的香味。我沒有細讀那茶包的說明,只覺得這綠茶特別濃郁,香氣悠悠,從口裏、喉間,緩緩散開,來到心底。感覺無限美好。
香氣悠悠,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香。
好幾次,我想追究那到底是什麼香氣?轉念又想,可能是這綠茶很好,香氣如此特別。那些天,每次等待茶泡好的短暫時間裏,我忍不住拿起外包裝的小茶袋,聞著袋裏的餘香。
香氣悠悠,除了茶葉香,還有另一層香氣。
直到第五天,茶入口,我才猛然記起,那熟悉的另一種味道是茉莉花香。
仔細讀著茶包上的細小標示,果真是含有茉莉花香味的綠茶。
茉莉花香,動人的味道。
現在還未到茉莉花開的季節。可是,到了六月,茉莉綻放,即使是夜裏,暗香依然流動。
台灣歌謠〈六月茉莉透暝香〉,描繪出茉莉花深層的香味,夜裏也泛著清香。一位茶店老闆告訴我,茉莉花在傍晚時分綻放香氣,因此,採花和製茶都得利用夜晚「做暝工」,趕在天黑之前由農婦採花,趁著晚間茉莉花開,趕在香氣濃郁時,混合在茶葉裏,薰香乾燥,成為香片。
小時候,我住在澎湖。春末夏初,菜園子裏的茉莉就開始綻放,整個菜園子,不知何時種了一棵茉莉,枝芽茂盛,開得十分璀璨,香氣逼人。童年時期,隨著家人在水井旁邊工作時,蝴蝶、蜜蜂在茉莉花間飛舞,花香飄然而至。
外祖父家的古厝和菜園子都是以咾咕石圍起來的,這種原是海底珊瑚礁岩的咾咕石,層層堆疊,十分堅固,許多村落裏都有這種菜園,遠看像是「蜂巢」。有時候,小小的石縫裏,內外可以相互看見,風也從石縫間隙拂過。
咾咕石堆成的房子,則以泥助黏貼,一個接一個,成為整面牆。住在裏面,冬暖夏涼。童年時期,我們常追著曾祖母索討故事。平日她熬不過我們的央求,偶爾會再說個鄉野傳奇,夜間則不然,她總是很嚴肅地對吵著還要聽故事的孫子們說:「早點睡,鯨正經過窗邊噢。好大的鯨,牠來看孩子們睡了沒?」
母親的臥房在古厝西邊。夏天的夜晚,風從窗間拂過,茉莉花香也一陣陣吹過來。清雅的香氣伴著我們入眠。我記得那些個夜裏,總散放著清香。
咾咕石圍起來的菜園子裏,種著一整排芭樂樹,是野生紅芭樂品種,芭樂葉像孩子的手掌般,風一吹就相互觸碰,好像牽手一樣。我們常在透著光線的靜謐綠蔭下玩耍,海風吹過來,拂過水井前那株茉莉花,香氣滿園。
園子裏種著蔬果。高麗菜、大黃瓜、南瓜、扁蒲、小白菜、豌豆、還有番茄樹、青蔥和玉米……。夏日時節,稜角絲瓜攀附在石牆上,黃花綠葉,像壁畫一樣。
一年四季,外祖父一家人忙著農事,忙著播種、採收高粱、花生。其他很多時間是在菜園裏度過。鋤草、播種、除蟲,採收。生活簡單樸實。母親和家人常凌晨即起,摘取蔬果,整理之後,放在扁擔裏,挑到鎮上的清晨市集販售。而家裏總是吃那些賣相不佳,但嘗起來味道也很好的蔬果。
母親得空時,最喜歡做拿手菜「炸蔬菜丸子」,油炸過的蔬菜香從古厝廚房裏飄出來,讓我們垂涎三尺。她將高麗菜、紅蘿蔔、芹菜、玉米……一一切好,加點鹽巴,和上麵糊,捏成一小團,下油鍋炸。呈金黃色時起鍋,酥脆鮮美,滿口清香。炸蔬菜丸子,常常成為我家桌上最受歡迎的美味。
那是一些美好的片刻。
有一晚,正是滿月。母親到菜園子裏巡菜,滿園的高麗菜在月光下,像綠色的花。月光繁華,月色的光線,和菜園子裏的蔬菜水果,組合成好多種顏色,層層疊疊。月光下,茉莉花的香氣,陣陣襲來。
茉莉花,很安靜地生長著。在水井旁邊。
茉莉花,沈默的眼神。在天光月色間。
茉莉花,雪白花色,像是綠色枝芽中的白雪。
那時,我不知道母親的心一度被冰層覆蓋,厚厚的冰。她把那些寒冰關在心裏的一個角落裏,緊密地關著,不讓它們透出來。
一直到她四十二歲,在我們得知一點故事,才知道那段茉莉花園的時光裏,她竟是遇到失去訊息的戀人,無法言語,竟日種田,偶爾躲起來落淚。中年之後,有一次問起,她只淡淡說了一句:「那時你們都還是小孩子。」
想到母親曾經一個人在心中的冰原長途跋涉,想到月光下的茉莉花香。
母親駕著牛車,載著我們在澎湖的農田、海邊工作。有時還不忘提醒我看看五月綻放的天人菊花。回到咾咕石的菜園裏,她總是不忘彎腰聞聞茉莉花香,讚美那雪白的花朵。
母親沒有留下更多那故事的話語,但是,那些花,那個菜園子,成為思念的線索。其實我們只有一株茉莉。但是,記憶裏,茉莉擴生,綠油油的茉莉花田,開著一片白茫茫的花海。
那些夏日時光,像溫暖的書頁,浮在心海裏,有時候,一點點清香,一點點細微,就有著層層漣漪。
近日在潘富俊先生所著的《福爾摩沙植物記》裏讀到清人施鈺有詩〈茉莉〉,其中一句「買夏誰疑雪有香?」記述當時人們將採收的茉莉製作成花串供愛好者選購。
茉莉雪白如花,雪中有香。
反覆咀嚼著這一句詩,想像著花裏如雪的白。
我在茉莉花裏。花在茉莉裏。茉莉花開,香濃清遠,久久而不散。
再喝一口茉莉花茶。那些童年的茉莉花,繞著遠路,回到心裏。彷彿昨日。
1/17/2009

我們都是趕路者。生老病死,一路趕著走。少年時,天天盼著長大。讀完小學,趕中學;念完中學最好一次就考上大學。剛出社會,便有人問,早點結婚生子,才好安定。生完一個後,馬上有人告訴你:養二個跟養一個成本差不多!?生命是這樣,生活也是這樣。手邊永遠都有尚未完成的計畫,總是在忙著趕著,希望能快著。就連旅遊吧,早出晚歸,想盡辦法,為著也是多看它幾個景點。速度快,是工業革命大量生產之後人類的共同現象,但總還是“線性”的,卻沒想到資訊革命之後,真實世界之外,還有虛擬空間,人生頓時成了“非線性”的跳躍,從這個網站跳到那個網站,從這台到那台,整天就是跳跳跳,要說二十一世紀最是操控人類生活的發明,大約非“滑鼠”跟“電視遙控器”莫屬了。
世界愈來愈快,據說已經到了10速的時代了。有主流,自然就有逆流搞反動。或許是大時代之前進步伐,已經快到讓人反感得要問出“意義呢,意義在哪裏?” 的地步。約莫二○○四年起,“慢活”的概念,開始流行了起來。最有名的當屬Carl Honores那本《慢活》(In Praise of Slow),他認為現代人熱愛速度,執著於用更少時間做更多的事,罹患了“時間病”,快速成了一種無法自持的癮頭,一種流行崇拜。趕了半天的結果,個個人仰馬翻,許多人還不到四十歲就“過勞死”,一命嗚呼了。他因此倡導以“慢活”代替“快活”,不但要細嚼慢嚥地“慢食”,身心合一地“慢動”,傾聽診斷地“慢療”,甚至還要“慢性”,以便高潮迭起,纏綿悱惻。於是慢慢休息,慢慢做工,慢慢養小孩,一下子成了布爾喬亞們最熱門
某“國粹派”友人讀過該書〈慢性〉一章後,很不服氣地說:“這有什麼了不起,通篇不抵孔老夫子五個大字,欲速則不達,慾望太快就不暢達,早洩當然不爽,誰都嘛知道。”這是笑話。東方人當然也講“慢活”,卻不像洋人把“慢”跟“快”對立了起來,選擇非此即彼。東方式慢活的深層結構裏,大約跟佛家“惜緣”的說法有些關聯。影響日本文化最深的禪宗,常要人時時念想“一期一會”這四個字,把人生的每一次接觸,不管人事物,舉手投足,都當成是“絕對的存在”,一輩子僅有一次的“緣遇”。因為是以“此生最後一次”的心情來面對,珍惜之心廓然而現,懂得珍惜也就會慢慢品味當下了。據說老詩人周夢蝶吃飯非常之慢,有一次,作家林清玄在旁計算,他吃一碗飯竟要花上幾個鐘頭。林清玄很納悶,問他為什麼吃這麼慢??老詩人回答:“如果不慢慢吃,我怎麼會知道這一粒米跟另一粒米的滋味有什麼不同?”──?人生有味,細細品嚐。所謂“玩味”,大概指的就是這個吧。
中國傳統讀書法,大約也是以慢為達。朱子是頂能讀書的,他的讀書方法影響了中國學界很長一段時間。《朱子語類》裏曾提到:“有一士人讀《周禮疏》,讀第一板迄則焚了;讀第二板則又焚了;便作焚舟計。若初且草讀一遍,準擬三四遍讀,便記不牢。”這是真正“一期一會”了,只讀一次,即此作別,想來讀的速度不會太快,肯定是慢慢挨,慢慢磨,就像朱子還說的:“著意玩味,方見得義理從文字中迸出。”“當思後來難得工夫再去理會,需沈潛玩索,究到極處,道理既浹洽於心,自然記得不忘矣。”朱子所說的“讀書”,當然指的是讀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了。那麼,讀小說也有這樣搞的嗎?記得小說家駱以軍曾跟我說,因為實在太喜歡馬奎斯的《百年孤獨》了,慢慢讀還不能窺見其堂奧,乾脆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抄,抄過幾遍細細品味之後,果然幽微難說之處,心領神會,功力大進。速則不達,慢則有功,一點沒錯!
有一種書,叫“荒島之書”,指的是“倘使你將被流放到無人荒島之時,你所想帶去的會是哪一本書?”答案很多,有人扛字典,有人帶磚頭小說,也有隨身一冊薄詩集的。但無論如何,都得“耐讀”,讀它千遍也不厭倦才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荒島的特質,就是失去了時間感,沒有課程,日出日落,順著大自然循環作息,不用趕不用急,一切慢慢來。白天讀兩句,晚上對著滿天繁星想整夜也無妨。這是一種悠哉,似乎離現代人很遠了。但真的是這樣嗎??另一位很懂得慢活的陶淵明不是說過: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以荒島之心,在紅塵裏讀經,悠哉遠乎哉,不遠!不遠!
12/20/2008
「從來繫日乏長繩,水去雲回恨不勝。」這是晚唐李商隱〈謁山〉中的詩句,他登山一望,見到落日將盡,水雲皆褪,慨嘆無法拴住永不停留的太陽腳步,便以詩人善感的筆調描寫心中的惆悵,生動地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至於「印象主義」的畫家們,則採用不同的手法,透過畫筆描繪大自然。以法國畫家莫內(Claude Monet, 1840~1926)而言,是以活潑的彩筆,把陽光移步的精彩片刻化成永恆,掌握每一個美麗的現在。
太陽每一刻都為大地塗上不同色彩,各有風貌。先是晨曦微現,接著拋出第一線曙光,喚醒天下萬物。最後,暮向西沈,餘暉告別輕搖的水波,留下靜默無語的小橋。在落日尚未褪盡,黑暗尚未掌握大地前,若未能抓住每一刻美麗的剎那,更是遺憾。
莫內一直與時間競逐,以他的畫筆,急著把剎那化成留駐人間的痕跡。他的畫作令人陶醉,〈日出〉捕捉到東方旭日上昇之際數艘小船在搖曳水面上的影像;〈威尼斯的黎明〉中朦朧的晨曦裡清晰可見高聳的塔樓,〈撐傘的女人〉感覺到微風前吹而拉動裙邊與傘面,〈吉維尼花園的日本古橋〉拱起優雅的圓弧形小橋,伴著小溪旁的綠草。駐足畫前,如夢似幻地進入其間仙境,諦聽大自然的微風與流轉。
憑眼所見,繪成彩畫,美好印象留在腦中,「印象派」的畫家乃在傳達這樣美麗的片刻。不少印象主義的畫家,如雷諾瓦、塞尚、高更等,不再關閉於室內作畫,走到戶外,暢然於大自然的清風中,除接受寫實主義的薰陶,更重視光線變化與空氣震動等瞬動影像,表現出動感與活力。據說「印象派」一詞原是參觀畫展的某記者揶揄的隨口評論,卻因傳神而成為此畫派的代表性名稱。
7/16/2008
講義雜誌 《我的漫畫人生》‧星月書房出版 游珮芸譯
要教孩子生命的尊敬和意義
在現在的教育體制裏,我們教孩子數學、社會、法律、電腦以及各種先進機械的使用,卻沒有把最重要的東西──人生價值無限的觀念、生命的尊嚴、在宇宙和大自然之間人所扮演的角色等問題教給孩子們。在現在技術優先、科技萬能的社會裏,「重整人性化生活」的教育顯得格外重要。
「生命無可替代,人生只有一回,死了就結束了一切」、「自然界充滿和人類一樣的生命,各式各樣的生命彼此互相牽連,才能共存於地球」、「地球是我們唯一能夠居住的星球」等觀念及問題,是我們該積極面對,並應該把它們加入教育內容裏的。
如果從小就徹底教育孩子們生命可貴、如何善待周遭生命,現在的孩子所面臨的問題會減少很多。
這樣的教育從現在開始也絕不算遲,將對孩子未來的人生產生很大的影響,此外,也能培養孩子不論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都能堅強地超越困境,勇敢地活下去。
我曾經參與厚生大臣(譯註:掌管日本的健保、社會福利等中央機構的長官)主辦的「生命及倫理研討會」,擔任其中的委員。在研討會上,教科書的問題成為大家討論的焦點之一。當時我提出疑問,為什麼沒有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教孩子「什麼是生命」的教科書。
翻開一年級的國語課本,我們那個時代是「開了,開了,櫻花開了」,或是「花、鴿子、豆子」等內容。如果是我編教科書,會在第一頁畫上翩翩飛舞的蝴蝶。「蝴蝶飛飛,好快樂。」翻開下一頁,畫面上是蝴蝶被蜘蛛網纏住了。「蝴蝶死了,好可憐。」我希望教科書是從這裏開始的。
這是孩子們會在大自然實際遭遇的景象。孩子們看過活生生的昆蟲,也看過死去的蟲子。為什麼會死亡? 因為被蜘蛛絲纏住,被蜘蛛吃掉了。為什麼蜘蛛要吃蝴蝶? 這類的問題自然會出現,漸漸地引入生命的可貴或是神祕等。若有這樣的教科書該多好。
很可惜,這樣的教科書並不存在。不過,各位要是有小孩或孫子,遇到周遭有人生病或去世,或是看到動物、植物的生死,可以試著把話題導向生命是什麼、為什麼活著等方向,這樣的交談,相信對孩子的將來會有很大的幫助。
此外,現在孩子的環境裏,有一個相當欠缺的東西,那就是冒險。
冒險是什麼呢? 就是挑戰未知。
現在的教育和對孩子的管教上,最欠缺培育冒險的精神。在合理主義下,孩童時代最大的前提就是安全,所有的危險狀況都被大人們排除。做冒險的事不只是落伍,還會連累家人、朋友。
孩子被教育成盡量謹言慎行,走別人走過的路,不特立獨行,安全、安穩是最重要的信條。因為危險,不准孩子拿刀刃、不准玩危險的遊戲、不准去沒去過的地方、不准跟人吵架打架,發生什麼事,馬上由父母親出面代為解決。
因此,孩子們只要站在一旁觀看,麻煩的事交給父母就行了。
以前,在村莊上一定有空地或小樹林。在那裏,孩子王會帶領鄰近的小孩一起遊戲,那兒可說是孩子的國度。就連我這樣老是被欺負的小孩,也曾加入大家的打仗或印地安人遊戲。小孩跑跑跳跳弄得膝蓋到處是擦傷,血跡斑斑,也不會被父母或教師責罵。
現在都市裏,要找空地或廣場並不難。我希望孩子們在那些地方建立自己的宇宙基地,或將它想像成亞馬遜河叢林,在幻想國度裏喧嘩嬉戲,這樣想像的空間才會愈來愈廣闊,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夢想中成為英雄、女主角,可以當正義的使者,也可以變成超人。
在那樣的夢想和想像空間優游過的記憶,一定會讓人在長大進社會之後,仍然保持開朗樂觀。曾經有某個企業,企畫了一個「單身旅行委員會」,我也加入成為其中的一員,我曾提出讓孩子們像《湯姆歷險記》裏的湯姆或哈克一樣,一個人去冒險。
我認為尋訪住家附近未知的地方,也算冒險。不一定要坐火車或汽車出遠門才叫旅行,讓孩子們先嘗試在住家附近一個人逛逛走走,也算是種冒險。
當然,旅行時我們會見識到未知的世界,可是現在團體旅行的所有行程都有專人安排妥當,不知道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不知道那個地方有什麼,不知道要走到哪裏。只有靠自己的意識走,這樣的旅行才能孕育出孩子的堅強意志及冒險精神,讓他們懷抱夢想。
從遊戲中學習,對孩子而言也很重要。更進一步說,我希望大人們能允許失敗以及危險。
人生一定伴隨著失敗和危險,如果大人過度保護孩子,那就是越權,只會得到反效果。我並不是鼓吹放任主義,不是要買車子給孩子開,讓他們高興去哪玩就去哪,沒有比這樣放縱孩子的父母更愚昧的了。
原始時代,我們的祖先從原本空無一物,進而為了生活發明創造各種文明的工具。這可以歸功於人類的智慧。
剛開始發明是為了需要,而當發明和技術開發搭上線後,卻不知不覺中走上偏重物質文明的路。我希望現在的孩子們能夠回到人原始的狀態,不依賴物質,過更有人性的生活。負責培育孩子的父母親和老師們,也一定要去除大眾的沙文主義,只要把自己走過來的路,誠懇地呈現給孩子們看,其餘讓孩子自己去判斷,我認為這是從古到今,甚至未來都不變的原則。
比起我們,孩子們將知道更多新知識。大人常輕視地說:那些是新人類,真搞不懂現在的小孩。
可是,部分的孩子和年輕人,一定會發展出我們不知道的新世代處世之道,比我們更懂得一些世故。這樣的年輕人,特別是身為未來主人翁的小孩,需要我們好好珍惜。大人能尊重珍惜小孩的存在,孩子們自然會回過頭來尊敬大人。
再過個十五年,日本說不定就會發射太空火箭,那個時代遲早會來臨。太空人走出火箭,在太空中組合器材,建造人造衛星,不只是人造衛星,還有太空站,太空站繞著地球轉。幾十個人住在太空站裏,有的觀測星體,有的偵測氣候,做各式各樣的實驗,一住就是多年。在那當中有人成雙成對,結婚了,到月球新婚旅行,進行名副其實的蜜月旅行。
在太空中成家,也在太空中生小孩。那個小孩是一生下來就每天眺望著地球長大的。那些生下來就看著地球長大的孩子,會有什麼想法呢?我相信一定會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對於地球、人類,還有地球上的生物,會有跟我們不同的見解。為什麼那個美麗地球裏的人要爭奪、戰爭呢?為什麼大自然被破壞了呢? 那些孩子就看著、思考著這些問題長大。
二十一世紀,這樣的太空小孩一定會帶給地球上的人們新的想法和觀念。為了這一天的來臨,我們要好好珍惜養育現在的孩子們,並且真心地教導他們生命的尊嚴和意義。
5/22/2008
半頹廢男人在網路上和一位寂寞的靈魂對話。
「放手吧,他都已經為這段感情畫下句點了,但我看來妳卻只寫下逗點。」聽完她的故事,他像個影評家這樣評論她的那段悲涼愛情,用那種故作輕鬆和優雅的語氣。
女人在MSN上告訴他,兒子上了高中之後,她一直忘不了大學的初戀情人,也更確定自己其實並不愛那個和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公。當年結婚的決定完全只算計到柴米油鹽,於是嫁給這個收入看來比較好的男人。
兒子上高中之後,她向老公提了離婚,他不肯,於是她只得離家出走,在地球的某個角落過著自己的人生。
她於是知道,自己的愛情其實早就埋葬在那個曾經被她拋棄的男人身上了。
但是這個事實也完全沒意義了,二十多年過去,他再回來也不是當年那個他,而且,她也不想給他的人生任何意外。
半頹廢男人懂她的意思,因為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曾有過類似這樣的一段人生。
是大學時交往了四年的初戀情人。當兵的第三個月,他在軍隊裡接到她兵變的來信。她簡短的告訴他,不能等他了,要他保重,祝他幸福,其他的就沒說什麼。
他當時痛苦得想自殺,除了心裡有無限的猜疑,懷疑她和別的男人交往,更不知如何紓解被遺棄的悲憤。
他於是也知道,為什麼很多女生會選在男生當兵前說分手,至少,彼此都不用背負愛情的種種可能風險。女人不用忍受寂寞,男人不需要在人生最無助的時刻面對愛人的背叛。
那次的兵變最後並沒有成功,她的信停了半年後又寄來,兩人於是復合,儘管他從朋友那邊知道她這半年裡和別人交往的事,她一直不提,他也不想問,兩人的愛情看來像沒發生過這一回事似的,又回到了以前。
當時半頹廢男人並不知道,兩人復合之後,其實在他當兵這段時間,她又遇到了別的追求者,只是她捨不得向半頹廢男人提分手,就在兩個男人之間這樣搖擺著,一直等到他退伍後。有一天,她忽然要求他和她結婚。
那時半頹廢男人才剛找到工作,在一家清潔用品公司當小業務員,連自己都養不活。他安撫她,說一起拚個兩年,等存了些錢再來結婚。
她沒說什麼,從那天之後就開始和他冷戰。
他當時忙著在職場裡求生存,也沒有多想她可能有什麼,兩人的關係越來越淡,到後來甚至三個月都沒有聯絡。
直到有一天大學同學打電話來告訴他,那女人在一個星期前結婚的消息,他才知道這段愛情其實已成為過去。
但是這一次他其實已經不像當兵時收到她分手信那樣傷心了。理智告訴他,這愛情真的過去了,再留戀只是彼此的痛苦。
但是他還是痛苦,只能在每天下班後,用廉價的酒精來讓自己麻痺,那之後的整整一年,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處理自己。
後來她又來了電話。她說,經過一年的婚姻,她想清楚了,她愛的還是半頹廢男人,想要離婚回到他身邊。
聽到她這樣說,半頹廢男人整個心都化了,差點想再向愛情投降一次。
但是他沒有,只能平靜的告訴她,他不想再傷害更多人,要她好好的經營自己所選擇的幸福,至少,那男人可以給她豐衣足食的人生,而他,對自己的未來完全沒有把握。
她哭著求他,甚至在電話裡要割腕自殺。電話裡傳來那男人跪下來求她的聲音,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此後兩人也就沒了音訊,後來聽說她並沒有和那男人離婚,兩人還生了小孩。
後來半頹廢男人也結婚、生兒育女,就這樣過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後,在電腦網路上看到一個曾經和自己有著類似悲涼人生的女人。他心中有的,竟然是自我憐惜。
他知道自己最心底並沒忘了那愛情,本來他真的以為自己忘了,因為對自己的理智太有信心,以為沒有了她音訊之後,腦子和心裡都可以和她斷得一乾二淨。
「其實很難的,前陣子我和老婆聊天時,她忽然告訴我,我們剛結婚的前幾年,晚上睡覺時我常抱著她說夢話,卻一直叫著初戀情人的名字。」他在MSN上把這事和她分享,希望她好過些。
她笑了,覺得這陌生的男人真坦白得可愛。
其實,半頹廢男人說二十多年都過去了,自己也還不確定有沒有真的忘了她。
聽他這樣說,她反而回過頭來安慰他,兩人就用文字在網路上撫著彼此的靈魂傷口。
這是一場惺惺相惜的MSN。兩個人生有如此雷同愛情境遇的中年男女一路在網路上聊到深夜。經驗和直覺也告訴彼此,再聊下去,一段愛情很可能就會這樣開始。
是宿命吧。如果再聊下去,女人就會發現半頹廢男人其實就是她的初戀情人,而彼此竟然是自己人生最悲涼愛情故事裡的主角。
4/27/2008
一天是一生的濃縮;一生是一天、又一天的累積和延伸。
一天,從天亮開始,到黑暗結束。可有些人的一天,他的故事從黑暗開始,天亮結束。一天,像極了情人,不是離我而去,就是與我同老。
老了的情人會變得像家人,更像家裡的家具。於是月月年年,一天成了年月裡日曆上的一頁,在撕去與撕去之間,一天成為歲月的歷史。
老天日日送禮物給我們。睜開眼睛,我們就擁有嶄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有時長了翅膀,只記得剛吃過飯,東摸摸,西坐坐,什麼事也沒做,怎麼一天就不見了。有時一天又那麼長,彷彿停格似的,過不完,等著的人不來,等著的夢,也永遠無法成真,只有無聊和無奈,真是窮途末路。
有人說,走出家門,就是江湖,而江湖險惡,好好的一個人,早上出門,晚上就回不來了。也不過是一天裡的事。
一天裡可以發生多少事情?無常隱藏在一生之中,無常也隱藏在一天之中。甚至有人因關緊門窗使用瓦斯洗澡,通風不良使得瓦斯排不出去而回流,殃及其他樓層鄰居,一夕之間奪走三條人命還讓另外四位一氧化碳中毒,後遺症無窮。根據日前報載單單一個台北市,一日之中就有四起自殺案:十五歲的國中生,疑因課業繁重,壓力大,躲在自家衣櫥上吊自殺;一位汽車維修保養廠的六十歲老闆,因生意不好,以水果刀刺胸自殺,另有四十歲和五十歲兩名男子,選在天母大葉高島屋和藏身大同區建成圖書館男廁內分別以跳樓和上吊自殺。同一天,清華大學的一位讀應用材料所二年級的研究生,在其新竹租屋處疑似過勞死而暴斃,也不過前後一兩天,這些寶貴的生命或主動或被動走進死亡之國,讓人覺得台灣意外災難事件實在太多,但主政者完全不以為意,理應各司其職的公務部門警覺性完全喪失,形同無政府狀態。如此不重視一日之變,那麼一生的隱憂和災禍真的就會隨時出現在眼前。
一天長、一生短。這話聽來有些矛盾,而實情確是如此。少年時候,感覺長長的一日,百無聊賴,這一生也就看來是無止無盡,怎麼才一轉頭,一生已到盡頭?
一天種因,一生結果。譬如哲學家康德,他的一天是這樣過的──他每天早晨不到五點起床。六點以前,品茗、沉思、計劃當天。六點到七點,準備講課,十點以前,上完課,埋首著述,直到午餐。下午,一小時散步,黃昏及晚間,閱讀與思考,十時就寢。
而懶散的人,常常要睡到中午才起床,吃過飯後,到大街上東搖西晃,晚上上網再也下不來,一天裡從不讀書、也不思索。這樣的人,最後想要成就怎樣的人生,真的不容易找到答案。
作家李南衡珍惜一天的完美。他說:「每一天都像個小環,一個小環緊扣著一個小環,連成一條長鍊子似的人生。」
所以,我們要珍惜每一天。把一天當作一顆珍珠。用象徵一生的項鍊,把一顆顆珍珠穿起來,才可能享受比較美好的一生。
3/26/2008
人跟自然究竟該怎麼相處呢?有沒有一種淺易的說法,可以為我解釋這個世界?有沒有一種道理,可以終身行之而無怨悔?當我不斷咳嗽,眼淚流下來,因而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給答案。我很確定,那問號來自遠方。真實往往令人痛苦,偶爾也令人快樂,如今有了深切的體驗。那些都是天地的重要問號,來自蒼茫遼闊的遠方。
遠方的沙塵暴大舉南下,我走在台北街頭的時候,雙眼與呼吸道首當其衝,非常本能的反應著。作為一個人,無所逃頓,這就是侷限。輕易就能察覺,空氣不再清淨,懸浮粒子飛揚。每一出門,都要帶回滿身的煙塵。春季時,北方蒙古戈壁細沙形成,隨風飄盪,使得北京城塵埃滿佈,日本、韓國、台灣等地也跟著遭殃。近來中國工廠排出的有毒化學濃煙以及硫磺氧化物,致使污染加劇引發災情。有時甚至可在空氣中檢測出世紀之毒戴奧辛。今年的情況似乎比去年更嚴重,南韓南部沿岸(包括第二大城釜山)的小學、托兒所被迫停課。
日本的西半部也籠罩在塵霾下,氣象廳持續發佈警告,東部地區也要多加警戒。福岡、鹿兒島等地的車輛與建築物都被黃沙覆蓋,洗車廠前排隊的車子一再造成堵塞。各個主要城市一片迷濛,如在大霧裡。即使與沙漠相隔幾千里,台灣島上受到的影響也不可小覷。許多人跟我一樣,忘了戴口罩出門,過敏症狀就來了。用身體去理解這些事,代價未免太大了些。在風中行走,更覺得這個春天的繁華怎麼久等不來。這是一個寂靜枯澀的春天,群樹灰撲撲的掙扎,等待一種無法名狀的好天氣。我的眼裡有痛楚,有疼惜,有或將混濁的眼淚。
人類的生活情境,呈現了巨大的傾斜。乾旱與氾濫,文明與蠻荒,過剩與不足……這種種命題,無時無刻考驗著我們存活的智慧。不由得想到三島由紀夫的小說《天人五衰》中的敘述--衣服垢穢、頭上華萎、腋下汗流、身體臭穢、不樂本座。會不會有一天,世界會變成三島說的那樣:「像數珠般的蟬鳴佔領了整個庭院。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聲音,寂寞到了極點。」被塵沙圍繞著,人是不是會訓練出更強大的能力,繼續流淚抵抗?
3/7/2008
回憶就是一切!
這句意寓深長的話,我深有同感,如果父母可以送孩子一份厚禮,我會推薦回憶一事,我深信回憶勝過成就。
人終究會老,一但到了七‵八十歲時,剩下的便只有長長的歲月積累下來的回憶了,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與子女共譜的,如果不去營造,把一些值得的事情典藏在一本本記憶的本子裡,以後便遍尋不著了。
我喜歡日休禪師說過的一句禪語──這一分鐘美好,這一分鐘便不會不美好,因是同一分鐘,意指,同樣的一分鐘,做了不同的事,答案便全數不同了,這一刻看星星,與同一刻看電視的人,截然不同,這一小時看表演,與這一小時與家人爭執的人,結果還是大不同。
誰把時間取來典藏成為記憶了?
希望是你。
記憶該有什麼?
但願不是考試、分數、成績與挨罵。
朋友家有一面牆像極了記憶的的時光隧道,滿滿的全是相簿,我隨手抽了一本,發現都有年月份‵地點‵與相片裡的人物誌,大約從他的兒女出生迄今,每年整理出一本做為永遠的回憶;我問他留這些幹嘛,他說把美好留下來,再把記憶送給孩子,一代傳一代。
原來他在收藏記憶。
離開朋友的家我的感觸極深,在一個強調明星學校,第一志願,功成名就的年代,卻有一位父親在為一件卑微的回憶留下戳記,真的很有意思,他早早明白兒女的成就,終究不會是自己的,但記憶才是,它將深深印烙,這些記憶全是親子共同「玩」出來的。
唱盤藏著老回憶
兩件事在心裡翻轉,好難下抉擇。
他每年至少帶孩子出一次國,每每假日都是全家出動,繞了台灣一圈,拍了整疊的相片,我戲稱這叫一生受用的心靈財富。
我受到了啟蒙,也想累積孩子的心靈財富。
前幾天我們一起賞梧桐花。
今夜微涼,我們一起去看螢。
明天約好了,將要單騎吹涼風。
是的,回憶好重要,它是個雋永的心靈財富,也許說不出口,但卻真實存在,就如同有一回記者問我如何寫作一樣,我告訴他要有一個足堪玩味的童年,這是真話,我的許多作品,彷彿都在提取童年積累的養份,沒有玩樂十足的童年,我便不知道記憶的舖子藏了什麼了。
明朝陸珩所寫的《醉古堂劍掃》一書中有一段話,把人分成了很多種,其中一種叫高人,他說高人玩世,意指遊戲人間,經過這些年的反芻,我果真懂了,玩世的,原來是高人。
事實上,人好平凡,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不可能留芳百世,留名千古,我們有的僅是這一生短短的歲月,把一些值得一提的回憶留下來,老了慢慢咀嚼。
回憶真的重要,玩的愈真愈有味道。
2/22/2008
美是世界上最奇特的一種財富,愈分享,就擁有愈多……
經由別人的驚叫,你看到了滿天的繁星;
經由別人的一種陶醉,你看到了夕陽;
經由別人的一種歡唱,你看到了花的開放。 ~ 蔣勳
廣播是一個有趣的工作。
我坐在播音室裡,一個人,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震盪。
我很享受這樣的感覺,我很珍惜這樣孤獨的時刻。
完全孤獨地與自己的相處。
聲音像潮汐,一波一波,或輕或重,或低沉或飛揚,在空氣裡蕩漾。
我好像「看」得見我的聲音,是一種波浪的起伏迴旋。
我「看」著我的聲音,像潮汐漲退,包圍著我自己。
聲音變成一種安靜的獨白。
也許,有人認為聲音是用來與他人溝通的工具,可是在播音室裡,我覺得聲音首先是自己與自己的獨白。
沒有充足的獨白,「溝通」也許只是虛假的來往。
我們有太多「call in」「call out」,但是,我們缺乏與自己聲音的對話。
沒有聽到自己聲音的迴盪,沒有真實的獨白,太多「call in」「call out」,人其實是最寂寞而空虛的。
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我「看」到了自己的聲音。
好像月光下粼粼的水的波紋,一圈一圈,緩緩在空氣中盪開。
我想用線條勾繪下這舒緩的波紋,像孟克(E.Munch)在「吶喊」畫裡記錄下聲音的波浪。
但是聲音的波不只是線條,聲音像一種光,在空氣裡飄飛。
聲音像一種煙,比風還輕的煙,我想用手去承接這煙的重量,一縷一縷,一絲一絲,我閉著眼睛,感覺煙從指隙間流過,如此柔軟,如此細緻。
聲音可以用手去觸摸嗎?
我不經意聽到電視裡一個政客的叫囂,忽然覺得胸口被尖銳的玻璃刺傷,一陣劇痛。
聲音可以是母親的手,如此溫暖寬厚;聲音也可以是最銳利的狼牙,殘酷噬咬人最柔軟的心靈。
聲音或許是一種修行!
我嘗試把自己的聲音修行成一朵花。
這朵花要開在眾人走過的路邊,有人看到,停下來,看到花的美麗,覺得生命如此珍貴。
有人蹲下來,仔細看,用手輕輕觸碰,感覺花在風裡的微微顫慄。
有人走過,嗅聞到一陣淡淡的香,他四下尋找,沒有發現什麼,但是他開心微笑,因為那看不見的淡淡的香隨他一路走去。
有人聽到過花在靜靜清晨綻放的聲音嗎?
像母親親吻嬰兒的「啵」的一聲!
美的覺醒,其實只是使你「看到」「聽到」「嗅到」「觸摸到」「品味到」生命美好的存在。
有多久你的腳掌沒有感覺泥土與青草的柔軟了?
有多久你不曾聽到鳥的鳴叫啼囀?
有多久你沒有感覺到春天空氣裡初放的花的清香?
有多久你看不見暗夜裡天上明亮的星辰?
有多久你遺忘了愛人靜靜擁抱的溫暖?
有多久你想不起來某一個人身上遺忘不了的氣味?
有多久你不相信你的手握住另一隻手是多麼重要的安慰?
有多久你不曾在沐浴時按摩自己疲倦的肩膀?
愛自己與愛他人都是一種覺醒!
「美的覺醒」是重新「看到」「聽到」「嗅到」「觸摸到」「品味到」,是自身的覺醒,也是眾人的覺醒!
PS:昨晚把"美的覺醒"這本書看完了,另一本"天地有大美"則送去給當時在北京的Jean了,這兩本談論"美"的書,真的是非常棒的書,2005年我寫了一篇"美的感受"來探索我們周遭的平凡之美,去年也寫了"天地有大美----蔣勳和你談生活美學"也許你也可以參考看看. 1/13/2008
如果你想瞭解森林的心靈,那你就去找一條林中小溪,順著它的岸邊往上游或者下遊走一走吧!剛開春的時候,我就在我那條可愛的小溪的岸邊走過。下面就是我在那兒的所見、所聞和所想……
這兒是一個靜靜的深水潭,其中有一棵倒樹,有幾隻亮閃閃的小甲蟲在平靜的水面上打轉,惹起了粼粼漣漪。水流在克制的嘟噥聲中穩穩地流淌著,他們興奮得不能不互相呼喚:許多支有力的水都流到了一起,匯合成了一股大的水流,彼此間又說話又呼喚──這是所有來到一起又要分開的水流在打招呼呢!
水惹動著新結的黃色花蕾,花蕾反又在水面漾起波紋。小溪的生活中,就這樣一會兒泡沫頻起,一會兒在花和晃動的影子間發出興奮的招呼聲。有一棵樹早已橫堵在小溪上,春天一到竟還長出了新綠,但是小溪在樹下找了出路,匆匆地奔流著,晃著顫動的水影,發出潺潺的聲音。
有些草早已從水下鑽出來了,現在立在溪流中頻頻點頭,算是既對影子的顫動又對小溪的奔流的回答。就讓路途當中出現阻塞吧,讓它出現好了!有障礙,才有生活:要是沒有的話,水便會毫無生氣地立刻流入大洋了,就像不明不白的生命離開毫無生氣的機體一樣。
途中有一片寬闊的漥地。小溪毫不吝嗇地將它灌滿水,並繼續前行,而留下那水塘過它自己的日子。
~摘錄自《人一生要讀的60篇美文》
雨後,天青青的,草青青的。土道上添了軟泥,削巖下卻留著一片澄清的水,更開著一枝雪白的花。也只是小小的自然,何至便低徊不能去?
風狂雨驟,黑暗裡站在樓闌邊。要拿書卻怎的不推開門,只凝立在新涼裡?--我要數著這濤聲裡,島塔上,燈光明滅的數兒,一--二--三--四--五。
沉鬱的天氣。浪兒侵到裙兒邊。紫花兒掉下去了,直漾到浪圈外,沉思的界線裡。低頭看時,原來水上的花,是手裡的花。
水裡只蕩漾著堂前的燈光人影。-- 一會兒,燈也滅了,人也散了。-- 一時沉黑。-- 是我的寂寞?是山中的寂寞?
是宇宙的寂寞?這池旁本自無人,只剩得夜涼如水,樹聲如嘯。 這些事是遽隔數年,這些地也相離千里,卻怎的今朝都想起?料想是其中貫穿著同一的我,潭呵,池呵,江呵,海呵,和今朝的雨兒,也貫穿著同一的水。
~~摘錄自《冰心全集》
在我們的生活裡,有一段時光,這時青春的天真成了記憶,夏日茂盛的回音在空中還隱約可聞;這時看人生,問題不是如何發展,而是如何真正生活;不是如何奮鬥操勞,而是如何享受自己主有的那寶貴的剎那;不是如何去虛擲精力,而是如何儲存這股精力以備寒冬之用。這時,感覺到自己已經到達一個地點,已經安定下來,已經找到自己心中想望的東西。這時,感覺到已經有所獲得,和以往的堂皇茂盛相比,是可貴而微小,雖微小而畢竟不失為自己的收穫,猶如秋日的樹林裡,雖然沒有夏日的茂盛蔥蘢,但是所據有的卻能經時而歷久。
我愛春天,但是太年輕。我愛夏天,但是太氣傲。所以我最愛秋天,因為秋天的葉子顏色金黃、成熟、豐富,但是略帶憂傷與死亡的預兆。其金黃色的豐富並不表示春季純潔的無知,也不表示夏季強盛的威力,而是表示老年的成熟與藹然可親的智慧。生活的秋季,知道生命上的極限而感到滿足。因為知道生命上的極限,在豐富的經驗之下,才有色調兒的和諧,其豐富永不可及,其綠色表示生命與力量,其橘色表示金黃的滿足,其紫色表示順天知命與死亡。
月光照上秋日的林木,其容貌枯白而沈思,落日的餘暉照上初秋的林木,還開懷而歡笑。清晨山間的微風掃過,使顫動的樹葉輕鬆愉快的飄落於大地,無人確知落葉之歌,究竟是歡笑的歌聲,還是離別的眼淚。因為是早秋的精神之歌,所以有寧靜,有智慧,有成熟的精神,向憂愁微笑,向歡樂爽快的微風讚美。
~~摘錄自〈人生自然的節奏〉
9/17/2007
華安上小學第一天,我和他手牽著手, 穿過好幾條街,到維多利亞小學。 九月初, 家家戶戶院子裡的蘋果和梨樹都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 枝枒因為負重而沈沈下垂, 越出了樹籬,勾到過路行人的頭髮。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場上等候上課的第一聲鈴響。 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媽媽的手心裡, 怯怯的眼神,打量著周遭。 他們是幼稚園的畢業生, 但是他們還不知道一個定律: 一件事情的畢業,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啟。
鈴聲一響,頓時人影錯雜,奔往不同方向, 但是在那麼多穿梭紛亂的人群裡, 我無比清楚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 就好像在一百個嬰兒同時哭聲大作時, 你仍舊能夠準確聽出自己那一個的位置。
華安背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書包往前走, 但是他不斷地 回頭; 好像穿越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 他的視線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會。 我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
十六歲,他到美國作交換生一年。 我送他到機場。告別時,照例擁抱, 我的頭只能貼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長頸鹿的腳。 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
他在長長的行列裡,等候護照檢驗; 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著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 終於輪到他,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 然後拿回護照,閃入一扇門,倏乎不見。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 但是他沒有,一次都沒有。
現在他二十一歲,上的大學,正好是我教課的大學。 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願搭我的車。 即使同車,他戴上耳機──只有一個人能 聽的音樂, 是一扇緊閉的門。
有時他在對街等候公車,我從高樓的窗口往下看: 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 我只能想像, 他的內在世界和我的一樣波濤深邃, 但是,我進不去。 一會兒公車來了,擋住了他的身影。 車子開走,一條空蕩蕩的街,只立著一只郵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 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 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
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 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識到我的落寞, 彷彿和另一個背影有關。
博士學位讀完之後,我回台灣教書。 到大學報到第一天, 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長途送我。 到了我才發覺, 他沒開到大學正門口,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
卸下行李之後,他爬回車內,準備回去, 明明啟動了引擎,卻又搖下車窗,頭伸出來說: 「女兒,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 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授的車。」 我看著他的小貨車小心地倒車, 然後噗噗駛出巷口,留下一團黑煙。 直到車子轉彎看不 見了,我還站在那裡,一口皮箱旁。
每個禮拜到醫院去看他,是十幾年後的時光了。 推著他的輪椅散步,他的頭低垂到胸口。
有一次,發現排泄物淋滿了他的褲腿, 我蹲下來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糞便, 但是我必須就這樣趕回台北上班。
護士接過他的輪椅,我拎起皮包,看著輪椅的背影, 在自動玻璃門前稍停,然後沒入門後。 我總是在 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
火葬場的爐門前, 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沈重的抽屜,緩緩往前滑行。 沒有想到可以站得那麼近,距離爐門也不過五公尺。 雨絲被風吹斜,飄進長廊內。 我掠開雨濕了前額的頭髮,深深、深深地凝望, 希望記得這最後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 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 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 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9/5/2007
樹葉夾在空白的筆記本裏,幾天以後,紙上滲透葉子的汁液,拓印出一片葉子濕漬泛黃的痕跡。
拓印的痕跡裏有深有淺,有濃有淡,有濕如水墨的渲染,也有如乾筆的飛白;連葉子纖細的莖脈網絡也一絲一絲拓印了下來。細如髮絲的線條和暈染的水痕,像一張最好的水印木刻小品。書法美學裏常常說「屋漏痕」,便是指水在長時間裏沈澱滲透的痕跡吧。
小時候在水塘裏發現被浸泡久了的落葉,經水腐蝕,一片葉子只剩下透空的葉脈,迎著陽光看,像蜻蜓的翅翼,在風中微微顫動。
童年時刻因此多了一項祕密的遊戲,常常選擇一些自己喜歡的樹葉,浸泡在不容易為人發現的水塘或水溝角落。下了課沒事就跑去檢查,把葉子從水裏撈起來,看看腐蝕的情況。看完之後,重新放入水中,上面覆蓋偽裝一些水草,用石塊圍護住,以防備來水塘收穫茭白筍和荸薺的農民不知情,一不小心刈除破壞了這一方小小的私密花園。日復一日,經過耐心的等待,總要大約一個月,腐蝕才夠完全。
葉片腐爛的部分隨水流去,剩下乾淨清新的葉脈,用紙吸乾水分,在通風的地方充分乾燥,一片葉子美麗的莖脈紋理就都顯現了出來。我童年的書頁裏夾著許多自己製作的這種葉片,也當做禮物,送給當年要好的玩伴朋友。我沒有上過什麼美術課,我的美術課大多是在大自然裏自己玩耍遊戲的快樂記憶。
宋代以後,繪畫裏常常用到「渲染」一辭。「渲染」一般自然會聯想到水墨的技法。墨色凝固在絹帛或紙面上,原來是一塊死黑。經過水的滲透,經過濕潤的毛筆筆鋒一次一次的暈染渲刷沖淡,墨色和紙絹的纖維滲透交融,顏色和質感都彷彿有水介入,發生了瑩潤的光的層次變化。
「渲染」是說水的滲透,「渲染」也是說時間一次又一次的經營琢磨。許多好的宋畫,無論色彩或水墨,都看得出來,層次的豐富,至少要經過十數次「渲染」,才能如此晶瑩華美。
我的大姐畫工筆花鳥,畫畫的時候,一定有一枝飽含清水的毛筆。上了顏色之後,即刻用清水筆渲洗一次。再上色,再渲洗,一次一次,如此反覆十餘次至二十次。
顏色褪淡成玉的質地,顏色不再是紙絹上一層表面的浮光,顏色滲沁成纖維裏的魂魄,顏色被水漫漶散開……紙絹上一片葉子,一朵花,彷彿只是顏色回憶的痕跡。藝術裏的美,常常並不是現象的真實,卻是真實過後的回憶。回憶,需要時間的渲染。知道有一天,所有的現象都只是回憶,繁華也就耐得起一次一次的渲染了。「渲染」或許不只是繪畫的一種方法吧,一個時代,有了「渲染」的審美,是開始懂得在時間裏修行了。
偶然翻開兒時的書頁,還會不經意發現一兩張昔時製作的葉片。莖脈迷離宛轉,書頁上一圈泛黃的拓印
。初看起來,誤以為是葉片的影子,我拿開了葉片,痕跡還在,才知道不是影子,是葉片在歲月裏把自己永遠拓印在書頁上了。
8/20/2007
在我童年居住的三合院裡,沿著屋簷滴水的溝槽下,擺了一排大水缸。
水缸有半人高,缸口大到雙手不能環抱過來,是為了接盛從屋頂流下來的雨水。
剛下過雨的水缸是渾濁的,放一些明礬進去,等個兩三天,水就會慢慢地清澈。因此,媽媽嚴格規定我們不能去玩裡的水。可是,不玩自己家的水,並不表示不玩別人家的水。
我們家正好在去中學必經的路上,每天有成百上千的學生走過。有一些喜歡惡作劇的孩子,路過的時候就會突然衝進院子,每個水缸都攪一下,然後呼嘯著跑走。
可惡的舉動,使我們又憤怒,又緊張。為了防止水被弄渾,我們終日都坐在院子裡,等待惡作劇的孩
子。媽媽看我們被水缸弄得心神不寧,就安慰我們說:「你們的心比水缸的水還容易混亂。那些惡作劇的孩子,根本不用理,時間一久,他們自然就覺得沒什麼好玩了。做自己該做的事,水,終有澄清的一天。」
「水終有澄清的一天!」媽媽的教誨,常常在我被誤解、扭曲、誣陷的時刻,從水缸中浮現出來。我的心像水一樣容易混亂,但在混亂之際,不需要過度的緊張和辯白,需要的是安靜如實的生活。當我們心清明,水缸的水自然就澄清了。
如今,我每次走過鄉下的三合院,童年院子裡的水缸都歷歷在目,就會想到一個潔身自愛的人,心境就如水缸裡的水,來自天地,自然澄清。生命中的曲解,是一時一刻的,智慧與心境的清明追求,卻是生生世世的。
一秒鐘的混亂,可能要三天才能清明,但只要我們能夠邁向更高的境界,水,終有澄清的一天。
8/16/2007
選自講義雜誌 韓良露《浮生閒情》‧印刻出版 許仲綺繪圖
四季梧桐如太極,從無到有到盛到滅,生生不已矣
諸多行道樹中,梧桐是相當有季節感的,春天梧桐發新芽時,就像好多綠色的小精靈爬行在梧桐灰白的枝幹上,小芽的新綠是水翠色的,嫩得有如新苔,讓整條街道都變得清亮起來,行人看了梧桐青翠,就覺得該換下陰沈的冬衣了,不知不覺中腳步也輕快起來。
梧桐嫩芽的時光很短,就跟溪邊的蕨草、薇草般來去匆匆,才不過數周,春天還在乍暖還寒時候,梧桐的嫩葉日日抽長,小精靈像一隻一隻綠色的小蝌蚪般變成了小青蛙,梧桐枝幹上掛著橢圓形的綠葉,然後隨著溫度增加天天長大,在夏天還沒真正來臨前,梧桐樹已經繁葉如蓬了。
酷熱的夏天,梧桐樹是街道的陽傘,行人可以暫時躲在樹下看著白花花的陽光透過樹影嬉耍,在樹蔭下,周遭都安靜下來了,有梧桐樹的夏天街道,也彷彿隨時都要午寐了。
西班牙、法國南部的人特喜歡在街道上種梧桐(老上海的法國租界也以梧桐著稱),有的梧桐老樹綠蔭茂盛到可以和對街的梧桐合掌環抱了,整條街就成了綠網遮天,在叫聲隨溫度升高的蟬鳴中,坐在行道椅上的老年人昏然地睡去。
梧桐最早聽到秋天的消息,夏日酷暑蒸發掉水氣的乾葉,在第一輪吹起的秋風中飄然落下幾張黃葉,躺在地上對著還在樹上的友伴輕語,來吧!來吧!回到大地母親溫暖的懷抱中。在更多次秋風的探訪下,更多的梧桐葉離開了從小生長的地方,回歸傳說中的家鄉,它們呼吸著土地的氣息,感受到比從前更親近土地的溫暖。當有的秋風吹走了某些落葉,把它們帶到了更遠的地方,也讓它們遇見了更多梧桐葉的新朋友,也有的落葉被吹到水溝邊、別人家的院子裏、人行道上,有的落葉開始明白什麼是寂寞和流浪的滋味。
還掛在樹上的黃葉也慢慢覺得孤單了,失去了太多朋友的它們,在愈來愈冷的秋風中縮緊身子,它們互相給彼此打氣,當它們看到行人踩在一層一層相疊的黃葉上時,它們聽到的刷刷聲,令它們膽戰心驚,但在深秋某個突然來到的夜雨中,整株黃葉像隨著雨般落下,秋夜梧桐雨,化為大地泥,它們終於不再抵抗命運了。但多情的詞人看到最後的梧桐葉也散去了時,不禁寫下了:「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冬日裏仰天枯枝延伸的梧桐,有著最淒絕不羈的姿態,清麗剛健的枝椏有如一排站崗的衛兵,在它們的守護之下,陽光和月光才可以不遮攔地親近梧桐樹下正在漫步的行人。
冬日的梧桐,毫不保留地展現自己,人們才看清楚梧桐枝幹是多麼曲折華麗,當雪花降落在梧桐枝上結成了冰花,梧桐全成了水晶枝架,在藍天下閃爍發光,有如大地的光之雕。
梧桐四季,春日婉約,夏日繁盛,秋日蕭索, 冬日剛勁,四季之情態,如人生之情狀,梧為陽,桐為陰,四季梧桐如太極,天地陰陽復返,從無到有到盛到滅,生生不已矣。
8/1/2007
戀愛其實並不苦惱,但也不是那樣放縱地歡樂,彷彿一種寧靜,走進很深很深的心裡,讓你有了一片可以歇息的美蔭……
{1}刻骨相思自不磨
相思,苦楝,合歡,鳳凰,學校裡的四種樹木,前人說那是愛情的四個階段,是大學的必修學分。
說實在,我不太懂,圖書館後面就是一片茂密的相思樹林,但我不曾走進去。我只喜歡起風的時候,在圖書館的廊下,倚著石柱翻開楊牧的散文:「又是起風的時候了,許是這小島接近大陸,秋來的時候,秋便來了。季節的遞轉那麼真確那麼明顯。」抬首望向無痕的藍天,西風搖曳圖書館前的老榕樹,那樣蓊鬱那樣生姿,於是便好像懂了一點秋天,懂了一點楊牧,懂了一點文學……不然便是一整夜與同學在煙霧裊裊的斗室,很正經地爭辯一首詩或一篇小說,或就著醉意,朗讀「有人問我公理與正義的問題,對著一壺苦茶,我設法去理解……」黎明的時候漫步在薄霧與滿園的鳥鳴聲中,親切地嗅到樟木遲緩而古老的清芬,對從小生長在都市的我而言,此刻好像才明白了所謂大地的芬芳是怎麼回事。或者,在寂寥的課堂上,揣摩著「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苦」的意象,但那些繡金織銀的翠鳥,薰香濃粧的紅淚,怎麼說都是太過古典的愛情,難學亦難工。
在女生宿舍的紅牆綠柳外,接近石屋小郵局的路旁有棵菩提樹,那是我們相約的地方。立在一棵大樹下等待女友,無論夾著一本書或拄著一柄傘,大約都帶著一些呆氣,所幸菩提樹也不是那種迎風生態、嫋娜多姿的瀟灑樹種,一人一樹,悠然卻也滿懷心事,彷彿有那麼一點點相思的味道。
我們相約一起去吃早餐,穿過學校密林篩下的淡淡晨曦,「我夢裡的藍袈裟,已掛起在牆外高大的旅人木」,我並沒有看過藍袈裟,也沒見過什麼旅人木,但我喜歡那麼光明磊落但也隱含寂寞的描寫。我告訴她這首小詩,她平靜地微笑,也不說好或不好。並肩穿過牧場的晨光,雲淡風清,牛兒在遠處嚼草,戀愛其實並不苦惱,但也不是那樣放縱地歡樂,彷彿一種寧靜,走進很深很深的心裡,讓你有了一片可以歇息的美蔭。
多年後,我們在學校的小教堂結婚時鳳凰花正開得豔紅,菩提樹對面的鍾塔上敲響清越的曉鍾,剎那間大一時初聞這鍾響時的感動又湧上心頭。那時朦朧地知道人間有一些難忘的神聖與美好,卻不知是在何方,又與自己何干?而此刻已是那麼臨近,那麼真切。我突然想告訴新娘:
相思,苦楝,合歡,鳳凰是學校裡的四種樹木,前人說那是愛情的四個階段,是大學的必修學分。
但我一直沒講,唉酖酖我猜她大約是平靜地微笑,也不說好或不好。
{2}望盡天涯路
多年不見的學生寫e-mail告訴我,那棵樹還生長得很好。
幾年前我在中部一所偏山上的C大兼課,C大絕世而獨立,學生老師人數不多,都像修行人。那時基業初肇,土木方興,尺長腕粗的蟒蛇偶爾出沒,校園裡幾棟新建築隱隱透露出開山立派的理想與豪情,樹木花草,也分不清是人工還是天然。從教室到餐廳,中間是一片好大的草場,被同學走出一條隱約的土路,放眼望去,只有一株伶俜的瘦樹兀立,不知是偶然被留下的,還是刻意種植的。據聞那片草場是文學院預定地,只是經費一直撥不下來。
我那時還未畢業,一路轉車顛顛簸簸來到C大,除了上課,不知為何特別關心那棵孤樹,總覺得它那樣藐小單薄的身影,卻有著極堅毅的神情。冬天時它枝葉全凋,春天時卻又霑滿新綠,似乎為我前途茫茫又遭逢家變的人生,提示了生命的真相,在許多顛沛的旅程中,閉上眼睛便想起這位會心的良友,經常讓我頓覺開朗。
數年後我就要離開C大了,文學院的預定地還是只有那棵孤樹。我對學生說,那棵樹便是文學院的象徵,代表文學的純潔以及無私無慾的生命。也許等學院落成,可以將它移到中庭,聽聽古典與現代的雄辯;倘若真要被砍伐了,大家也應該為它繫上黃絲帶,並舉辦一個晚會,輪流唸詩到天明……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沒有機會重回C大看看,也不知文學院是否已然竣工,但對於文學,我還是喜愛其純潔與無私,仍熱中於追想與嘗試。只是生命裡少了那八千里路的雲和月,相對而言是遲鈍了,是耽溺了。
當時一味惱孤桐,
回首闌珊筵已散。
深夜裡收到學生的e-mail說樹還很好,回首青春的行旅,春樹暮雲是飄泊和相思,我也不禁感到歲月,感到寂寞了。
{3}換得東家種樹書
為竹澆水,為花施肥,手栽薄荷茂而不葺,荼蘼含英且未開,小小窗檯也得這樣綠意,這片閒情。
幾盆花花草草,小小的發財樹最能討喜。它連根至頂無過三十公分,很難滿足我對樹的定義與想像,不過細觀其幹其柯其葉,倒真是一棵具體而微的小樹,也許它是上帝依照一○○:一的比例,所小心造出來的模型樹。記得有首題為〈現實〉的新詩:「我的委屈著實大了:因為我老是夢見直立起來,如一參天的古木」,面對植在小小瓷缽裡的發財樹,我對它有些抱歉,亦有一些期待。
不過我卻愈覺這株小樹的可愛,「發財」這俗土的名字,實在很適合我當下的心境,雖然我從不買彩券,也不作什麼投資,但是能有一筆意外的收入(如在床底下發現一隻聚寶盆),讓我添一套音響數張唱片,或是購置幾座大書櫥也是很好的。有志文學而貪戀錢財者文格必卑必弱,最是不可取。不過胡蘭成筆下的張愛玲非常計較錢財,早年以為那是一種辱詞,近來漸漸覺得那也許包含了一絲肯定(雖然還不至於讚美),要能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沒有一點守財的性格是很難辦到的,尤其在臺灣當前這個如狼似虎的社會。因此當初在陽明山的花圃,得知這美麗的小樹有著如此有趣的名字,便決定將之恭迎回家,日日作一個發財夢。
人生裡總有太多的志業等待完成,但大多數人最後所能完成的,只是事業而已。我也曾有許多如此如彼的幻想,但近來像闔上一本又一本的書冊,我關上了那些淑世抑或奉獻的想法,被逼在一條生活的軌跡裡周轉,賣劍買犢,歸去來兮。這樣的心性不免愛讀范石湖與辛棄疾晚期,也不免更容易被某些江山泣血的文字感動,但也更容易遺忘;最不免的是開始關心養生與留意玩物喪志的那一套東西,像個不再革命的退黨黨員,慢慢布爾喬亞。
「現實」實在是一個極妙的東西,有人被它逼得作了英雄,有人因為它而零落同草莽。我每天為小小的發財樹澆水,樂見它在嚴冬裡,依舊蔥籠昂揚,也盼其終有一日成為參天巨木。人生的眾芳雖然蕪穢,但我也並不委屈,因為「現實」雖能讓人安靜地承認自己,守分地度過此生,然「現實」並不能阻止成長,也不能要求任何一株柔弱的植物,放棄懷抱幽貞的歲寒之心。
PS: 這裡所說的C大,應該是南投的國立暨南大學,是新成立的大學.這篇散文收集在九歌出版社的九十五年(2006)散文選,以前曾收集每年的散文選,後來懶了,就去圖書館看或借了,
7/30/2007
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
愛情,有的時候像放逐,而且只是放逐。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那麼緊緊地抓住自己,抓住體制裡我們掙得那一點地盤。地盤裡我們天天跟著自己生活的大體制轉,它轉一圈,我們只敢轉半圈;有時免不了衝個動,偷偷只比大世界多轉了一點角度,就得意的笑;好似錯覺自己已掙脫了體制。殊不知在世界的大眼睛中,那麼一點點小轉彎,只像抽根菸的囚犯,人還是在體制的牢裡。
所以你有時錯覺那麼需要愛情,情像個永遠不斷滲透的水,滲著生命裡免不了的滴滴洞洞,滲下來了,日子久了,積了一灘水,把甜蜜的照片景象漬上了一大片陰影;那個美好的畫面突然顏色亂了,於是照片裡本來不會動的主角人物,活過來了,逃出了相片的框框。
是的,有一些人好像帶著無窮的夢,卻始終活在照片裡。人生是一齣齣的樣板戲,只能和著裡頭固定的戲份演出。你是丈夫,你是男人,你是家庭的守護者,你是爸爸。你是一切出色人物的代表,除了你自己。在你自己生命的牆面上,有好多甜蜜而溫馨的照片,掛了滿牆,你惟獨忘了掛一幅夜裡沒有框框奔放的自己。
所以人那麼喜愛音樂與可以流動的藝術。藝術當它靜止的時候,是一種耽溺;當它流動的時候,就成了逃脫。在逃脫的靈魂世界中,你難得奔放了你的渴望,它比慾望更甜蜜,也比慾望更苦澀;它沒逼你與現實衝突,只讓你在沒有去過的想像大地中倍感孤獨。那些流動的音符,讓我們在一個不知名的異鄉,遇著了一名仿似早已熟悉的陌生人,然後禁不住,哭了。
我現在在旅途中,離開一個現實,還沒有到另一個現實;離開一個城市,還沒有到另一個城市。我在無訊息中閱讀現狀,閱讀多數的你們,耽溺中忽然驚醒的大孩子們,從夢想回到現實,從偷偷溜出的圍牆跑回照片內。你安穩地坐回相框裡的位子,有的表情懊惱,有的表情驚慌,有時你轉的圈轉得太大了,大到照片的框框一下子扶不回去它的水平線。你還想在照片中偷偷地望昔日的情人一眼,可是已經探不著了,連你都分不清那是一段回憶,還是夜裡不可告人的一段奇幻之旅。
我們說要道別,已說了好幾回,終而在沒有音符中,走到了末尾。一個無伴奏的道別儀式,送著一段短暫的人生,墓碑上的一束花,一天比一天乾枯了,一日過去又一日。我們什麼都沒了,只剩下那一束已乾枯的花,擱在心裡,捨不得丟棄。
白居易在潯陽的碼頭渡口送客,邂逅一名過氣的歌伎,白居易向她說:「相逢何必曾相識」,他們初次相見,匆匆又得告別,好像知己,好像陌路人,很深情,又沒有罣礙。我常想起白居易,美的耽溺加了一點苦味,走到天涯,人生雖總是孤獨,但始終帶著一點痛的記憶。那個痛,幫我們聯絡某個城市某個角落的人,人生譜成了一首圓滿的悲歡離合之歌。
下次,若你有空,若你的現實人生允許,和我喝一杯酒,碰一下杯子,那時我們才算全然走完了我們全程的道別儀式。
那時你的照片人生應該已經甜蜜和樂了吧。
祝福你。想像遠方正有一隊列車敲打而來,它始終不需真正靠近,只有那麼一回,你無意間搭上了列車,走了一段奇異之旅;搖晃中,你沉睡了,你忘了你的家人,只聽見靈魂裡呢喃而無力的廝磨,你又跌入另一個夢境,呢喃聲更響亮了,你更沉醉其間,……
這場列車追尋,雖已離你遠去,擁著你的家人一起終老,列車之聲卻始終節奏分明地在你耳邊敲打,它伴著你,使你在某一個早晨某一個黃昏,又望見了你靈魂中的戀人…在列車到站的出口,向你招手。
悄悄告訴你,這只是一場你和你的靈魂奇遇的戀愛。再見,我的愛。